2025/03/17

教學日誌與反思_20250316

 上週五(3月14日)迎來了難得一見的血月,在神秘學的角度裡,血月也等於超大滿月,而滿月正是「正視情緒」的好日子,也是淨化與釋放負面能量的吉時。

這週的教學我也感受到強烈的情緒波動。

一、高中家教

首先是我的YouTube頻道,上週六久違地更新了:我上傳了「劉姥姥進大觀園」的朗讀錄音檔。這是我指派給我的高中家教學生的作業,是上上週他從我提供的學習風格類型表中擇定的學習任務。為何他的作業,我卻要錄呢?原因有三:其一是我認為自己要以身作則;其二是可以用於更新我的頻道;其三,也是最根本的原因,就是我覺得——先入為主的覺得——他根本沒有錄。上週六上課時,他問「要傳給你嗎?」此時才傳給我。然而,先前上課時我已經告訴他:先錄一段就傳一段,他沒傳,加上之前作業未完成的前科累累,是以我認為他沒寫。

我寫這個故事不是要檢討自己先入為主的想法,畢竟有前述的想法實屬合理。雖然我的心中有許多怨懟,但基於實證主義的客觀評量做法,以及行為主義上的考量,許多話我都按下不表,而是以完成作業與否、作業品質與態度給予正面回饋。這是我用自己的專業可以完成的。

然而,這份家教工作對我而言還有更多的意義。其實我的心中一直埋藏著恐懼,怎樣的恐懼呢?害怕失去。一份教學工作源自於與人建立契約,這份契約是多方的,比如我同時需要維繫家長的信任以及學生的喜愛,在更大的教育機構中,關係就變得更為複雜。回到我的這份家教工作。我固然可以感受到兩者對我的信任與尊重,但我同樣患得患失,深怕一夕之間就失去一切,這樣的恐懼瀰漫在我所有的生活中,尤其我的工作需要面對情緒與人格都尚不穩定的未成年人,要收穫他們的喜愛,很容易卻也很困難。任性而為正是他們的專利。很幼稚也很可笑,這句話似乎也涵蓋了兩層指涉。

我總是情緒很低落,偶爾開心。做人的時候如此,做老師的時候亦然。要嘛為學生不寫作業、不努力而憤怒(尤其是我感覺我倆的付出不對等時);要嘛學生上課時不夠投入或互動不夠好,我就開始自我懷疑。從教學專業的角度論,我給自己及格以上的分數,許多學生大部分時候也都還給我不俗的評價(或僅是一種「喜好」?),但論為人,我感到自己很失敗,從小就很失敗。今晨哭了好一陣子,我感到很憂鬱,深覺自己不被人喜歡,也不值得被人喜歡,理性上而言這顯然很荒謬,因為這種全程稱否定幾乎不可能是事實(在討論人文領域時),更甚者,我們對人的情感是複雜的、是摻雜喜與惡以及更多莫可名狀之物的,又怎能簡要化約?但我就是很害怕,我甚至會想:自己是沒有人要的小孩。這種童年的創傷,加諸過往幾年在安親班工作時的經驗(學生來去的狀況不穩定,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了),造成我如今在任何教學工作中都極為敏感。我總覺得這份工作轉眼間就會消失,下一秒家長就會傳訊息來說他們以後再也不上課了,我甚至會想像學生在背後大吐苦水,說許多我的壞話。根本上我不相信他們,也不相信我自己。雖然確實有一部分來自於金錢上的考量,但更多的因素在於我害怕在別人身上投注情感。教學從來都不是一份冰冷的工作,正因為我在乎學生的感受,這才使得我可能成為一位好老師,然而控制分際同樣成為一大挑戰。

二、國小作文班

從今年一月底開始,我接了一個作文補習班的工作,負責教授國小中年級和高年級。雖然累,但我認為這個決定是正面的。就物質而言,提供了不錯的報酬跟更穩定的工作;就工作環境而言,不必和家長面對面,只要處理教學問題,完成雇主的要求即可——但更有價值的是,就專業成長而言,這份工作提供了我磨練教學設計技巧的機會,也讓我有機會進行課程與教學的反思。每週我去上課程理論專題研究的課程時,總是會聯想到這份工作。每個班有大約20位左右的學生,通通來自於家境殷實的家庭,個個養尊處優。人數和學生特質交織出另一幅圖樣,等待我加入解謎。

這週有幾個嘗試,簡記如下:

1.中年級:呼應作文「難忘的節日」,蒐集學生喜歡的節日,請他們寫下原因,製作成全班的一塊板子。

2.高年級:回應上週「爭吵」這個主題的作文,讓學生寫便條紙,寫下「我希望『對方』怎麼做,這會讓我有什麼感受。」

前一個活動比較成功,或許是因為這個中年級班級喜歡表達。但高年級有些學生就興趣缺缺。我猜測原因不是活動本身,而是他們願意「敞開心扉」的程度多寡。細節留待下次再敘。不過,讓我驚喜的是一位平日很聒噪的五年級學生,一開始拿到便條紙先是亂寫,但在我兩次的要求後,寫出了很動人的內容:第一次,他的對象寫的是「大便」;第二次,他改成寫樓下鄰居,他希望他們安靜一點;第三次,他寫得很完整,大意是「希望姊姊不要一回家就罵我」。另一個驚喜則是一位非常安靜的小女生,在我問第二次有沒有人要分享時,她用蚊蚋般的音量說:「我希望朋友可以聽我把話講完。」這些回應都讓我很感動,我深切地意識到他們有著完整的心靈與人性,需要被聆聽、被接納,被好好的對待。

2018/10/19

手機

        剛才從汐止教完課,準備上捷運,不料,一個激動手一抖,啪的一聲,手機玻璃給摔裂了。又是一臺蜘蛛機。左上角的粉碎處勝似雪花,有道是「忽如一夜春風來,千樹萬樹梨花開。」如今手機也搖身一變,平添幾分塞外風情。要不是「他」不能給自己自拍,真恨不得遞上一支「桿」。
        只是面面相覷,不禁直勾勾的向「額角」瞥上幾眼,這一瞧嚇得不行,趕忙斂容正襟,就如大白天見了鬼魅,偏偏周遭眾人面色如常;又像犯了錯的孩子,不願面對打翻的花瓶。捷運上,人靠人,機連機,坐在靠窗的椅上,水藍色的塑料椅卻如燒紅的針氈,燙得我口不能言,目不可視,腦中一片混沌。
        乾為天,坤為地,古稱乾坤為天地,盤古以一人之力撐開混沌;眼下掌中乾坤,翻雲覆雨全靠一機,活脫脫一隻缺胳膊少腿的,竟是捧著怕疼,含著怕化的「金雞」。這次一落地,便覺天地重歸混沌。這陣子,愛瘋7的發布會布幕未落,不知又有多少人,正盤算著以腎易機呢!

2016/07/08

〈聽覺會痛〉

〈聽覺會痛〉
拔牙最可怕的不是觸覺,是聽覺。
人說「牙痛不是病,痛起來要人命」,這種椎心刺骨的侵略,非得要親身涉險才能體會。之前已經潛伏了好幾天,至今遺毒猶存,要徹底光復恐怕不容易。
七月七日,尼伯特颱風蓄勢待發,我一手捂著下巴,一手去拆普拿疼,眼睛不住地瞄向窗外,暗道這無風無雨,天朗氣清,真有新聞上講的「數十年最強首颱」、「颱風眼小而清晰,慎防強風豪雨」這般誇張嗎?心理預期往往是嚇出來的,也就姑且抱著放假的心情相信。下班時,沿路的玻璃上都封了個大叉叉,當時僅有細雨飄散,卻好像一個個警告標語,用力呼號著要行人走避。
但我不能回家。
兩天前趁著下班,到公司隔壁的牙醫診所求診,不料牙痛是民族的共同傷痛,這得排到星期五晚上,只得鴕鳥般再忍忍;昨日上作文課時,當真是痛得牙癢癢的,說刻骨銘心的痛,太不準確──「蛀到神經的痛」比較科學。手起機落,預約了另一間晚上的門診。
颱風也逼得越來越近了。
說實話,我原先沒料到要拔牙,進X光室的短短一分鐘,萬籟俱寂,身上穿著厚重防護衣,霎時間如暴風雨前的寧靜,防護衣也像玻璃上的叉叉,警告病人此地不宜久留。
醫師是一位溫柔的女子(從聲音判斷起,外觀上除了是正常人毫無特徵),就像播報氣象的主播一樣,指出蛀牙與神經的相對位置,建議我拔掉三顆牙:「這都是智齒。」心裡一涼,我鎮靜地詢問醫師風險跟術後恢復。
「牙根有點彎的話,不排除有斷根的風險。」
「斷根會怎麼樣?」
「就要慢慢挖出來,我還是會小心挖,盡量避免斷根。」醫師說:「如果比較嚴重的話,會幫你縫,下星期再來拆線。」
「好」我無比冷靜地點頭:「那就拔吧。」
診療椅前就是一臺平板電視(大概有四十吋吧),記者百無聊賴地跑去體驗難以行走的九級風,藉以恐嚇觀眾。跑馬燈閃現著「桃園市明停班停課、宜蘭縣明停班停課、花蓮縣明停班停課……」我上身微微前傾,總算看到「北北基最快20:00宣布」。明天能否放假,成敗在此一舉,深呼吸一口,心想:「來吧!」
診療椅緩緩放平,我就像一座小島,被敵軍先鋒佔領的孤島,大咧咧地躺臥在無人的大海上。「等一下會有點刺痛、腫腫的感覺都很正常,稍微忍耐一下喔。」我腦中閃過無數畫面,想著颱風挾狂暴之勢襲來,是否要疏散偏僻民眾呢?這才只是施打麻藥。醫師:「麻藥只會阻斷痛覺,但知覺還是會有喔。」強颱之際,疏散雖能人身安好,但返家還是要面對滿目瘡痍。
待到陣陣麻意來,嘴巴無助地大開,醫師開始用力地撬我的牙齒,下猛力的撬、狠命的撬、狂撬──「不行……太硬了,可能要把牙根切開。」靜默了數秒後,「咿──」的聲音清晰可聞,你知道的,就像電鋸那種聲音。說實話,其實不怎麼痛(稍微觸碰到神經一點兒,是有點驚嚇),嘴裡又一直有被注水的感覺,頓時風雨滿天、天昏地暗。我緊閉雙眼,卻一直有涼水濺到眼角,真如陣陣強風,攜家帶眷的猛烈吹襲。醫師切切割割,轉悠了半天,稍歇說道:「等一下會有『啪』的一聲,你不要緊張……」話音未落,就是「啪」的好幾聲。彷彿颱風撞上陸地一般,新聞不總是說「強颱OOO結構受到陸地破壞,現已減弱為中颱」嗎?在最大的一聲「啪」之後,我明顯感受到缺了一塊:「成功了嗎?」口齒不清的我問,「拔下來了,」醫師說:「但是有斷根,要挖。」
哇,醫生您真是太冷靜了。風險說來就來,簡直像一樓淹水猝不及防。認命吧!醫師又開始用力地挖。此時應是宣布放颱風假了,隔壁的助理跟醫師開始聊起明天放假跟值班與否。這位溫柔的女醫師,一旁的助理,就在這座孤島的上空,離我不到半米遠,拿著管子夾子鑷子還是斧鉞刀劍槍械對著我的牙根,一邊若無其事的閒話家常。
「聽說OO要離職了誒。」
「真的嗎?他不是跟著黃醫師在學,學了很多東西嗎?」
「咿──」
「放輕鬆。」
「哪一個黃醫師?」
「給我夾子。」
「你們明天就休診嘛。」
「小一點的夾子。」
「沒有,還是要看明天的風雨決定。」
「他的牙根一動也不動,」醫師說:「可能要再切開一下。」
「再忍耐一下就好喔,比較硬,我只能一片一片切開拿出來。」
「嗯。」我心想,這也太硬了吧!怎麼處處受阻,看來敵軍不是馬謖,更不是吃素,這安營扎寨的工夫著實了得,早已打造了固若金湯的碉堡,任是尼什麼特的颱風也無法撼動一絲一毫。
兩軍交戰,狼煙消停。醫師溫柔地邀請我觀賞我的牙齒。我一轉頭,差點沒嚇到奪門而出。半片血淋淋的牙齒,以及約莫四五片細碎的殘骸。「你看,牙根這裡是彎的,所以才會這麼難拔。」
收拾殆盡,醫囑緊咬紗布、冰袋冰敷,下周拆線,順便拔另一顆。
我木然地看著電視上播報停班停課的消息,口不能言,心想:這次颱風過境,得好好休息一陣子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