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都去過博物館,博物館記錄了一種緬懷,與那些不願捨棄的價值;也有許多人篤信宗教,作為支持自己的精神支柱。而宗教博物館就顯得十分有趣──宗教可以被呈現嗎?宗教可以博陳並列嗎?以及最根本的,為什麼要替世界宗教建立博物館?
博物館的隔壁是繁華的商場,自身的入口不大,進去後直升七樓。這是熱鬧臺北的一隅,而宗教予人的印象,通常是沉靜的環境。踏入之前不禁有幾分困惑與期待,一個蜷縮於此的博物館,如何可能呈現精神上的信仰?知識可以訴說、可以展現、可以互動,然而精神可以嗎?前陣子在教育學程的課堂,與一位篤信佛教的同學討論教學,他告訴我宗教信仰對他的影響:「我可能不會照老師的教法教,這種教法用來傳授知識很不錯,但佛的話語不只是知識。」
是啊,精神或心靈,都不僅止於知識。進到電梯,館方利用光線與聲音,提示參觀者做好準備,開始一趟探索的旅程;出了電梯,一條悠悠長長的走道延伸出去,起始處有一面流水的玻璃牆。這是朝聖步道,一邊刻畫著歷來朝聖者的畫像,另一邊播放著一道道問題。我來回走了這個步道,越走越慢。倘若不只是知識的傳授,精神與心靈,或許更渴求體驗。體驗一條漫長崎嶇充滿疑惑的道路,體驗一路無窮無盡的反思叩問:「是誰創造了世界?」「這個世界有神嗎?祂是誰?」「我是誰?」「在出生以前,我又是誰?」「我們為什麼懼怕死亡?」「真的有來生嗎?」
召喚答案是生命永恆的經歷,然而答案何在?
追尋答案的漫漫長夜,我會俯首沉思嗎?我會抬頭仰望嗎?穿梭千年以前,萬里之外,是否也有一個相同的人,在觀看這個世界。博物館設計了「金色大廳」,天頂圓球象徵仰望宇宙星辰,地板則象徵著塵世凡間。在此,我們開始察覺人類的共同之處。在「宇宙創世廳」,放映創世的故事與神話,來自不同文明與宗教,故事裡有動物、有人、有神,有些天差地遠,然而都在召喚同一個答案:世界從哪裡來?我又從哪裡來?一雙好奇的眼睛,摸索著揣測初生的宇宙,那是超越存在的想像,卻是人類共同的渴望。渴望的答案,在這些宗教而言,卻不盡相同。
在世界宗教的展示大廳,陳列了世界的各大宗教,特色各異,細細看來,卻頗有雷同。
比如埃及的古老信仰,認為死亡並非生命的結束,他們相信人可以復活,所以細心的保存屍體。而復活與否,則仰賴針對亡靈的秤心儀式,將心和羽毛比重,重則惡,輕則善。埃及的古老信仰,有超脫死亡的企盼,落實與善惡分明的價值觀。
基督教,相信耶穌是神之子,具有神性,並寫出了基督的復活。同樣地,《聖經》對於應該與否,有諸多規定。
猶太教,其經典《托拉》是方向、教導的意思,最早的猶太戒律是上帝賜予摩西的「十誡」,經典與人的一生緊密結合,例如生命誕生時的割禮、對待食物的特殊禮節,結婚時的誓約,都因為經典,被提升至神聖的領域。
伊斯蘭,其字面意義是「謙遜」,要求屈服於獨一無二的創造者之下;其信徒,也就是穆斯林,必須遵守五功(念功、拜功、課功、齋功、朝功),這五功更可謂是穆斯林的日常生活。
佛教,起源於悉達多王子,傳播教義而為聖人,稱釋迦牟尼,其謂:「我是個醒悟了的人」,即是「佛陀」,也就是覺悟者,最終超脫出輪迴,遁入涅槃。
神道教,其對神的定義,有所謂「八百萬的神」,亦即從生活中平凡之處、自然界裡,都可稱為神;道則是世人抱持的共同價值。神道教強調「潔淨」,宗教儀式是信仰的核心,都強調回歸純淨自然,人與自然更要建立起和諧美好的關係。
道教,重視救難救世,更注重內在的個人實踐,以呼應「道」的精神本體。而救世要透過修煉升仙,故有丹藥符籙與各種儀式,終至超升,才足以解救他人。
印度教,以《吠陀》為經典,其意義為神的學問。印度教不只是宗教,更是印度人生活的方式,印度教認為實踐正當的語言、正當的思想、正當的行為才能見到神。一切的起源為「梵」、每個人都是被「業」拖入無限的輪迴中,最終要超脫,追求「梵我合一」。印度教的主要神祇:創造之神、保護之神、破壞之神,則表現出生生不息的概念。
錫克教,其創辦者那納克上師,同時接觸了印度教與伊斯蘭,當時兩教的對立,或許是他創立錫克教的契機。錫克教保留了印度教的輪迴,認為生命的目的在於了斷輪迴的週期,其中行善成為必要的條件。「上師」之名,在錫克教解釋為黑暗與無知的驅逐者。到了第十代上師,為錫克教建立明確的外在標示,例如配戴短劍,象徵保衛真理的決心。
原住民宗教,如瑪雅,有著原住民宗教共同的特質:對自然神明的崇拜、圖騰崇拜、祖先崇拜、巫師傳統;但西班牙人對馬雅曾經的侵略,以激進的態度認為是異端邪說,不免造成破壞。如今則融合天主教信仰,呈現獨特的樣貌。
這些宗教,都各有緣起與歷史,也各有支持與爭議,倘若要洋洋灑灑的鋪排敘述,太多可說的歷史,也說不盡。然而,陳述其事並非盡頭,說得再多,只是一種疲勞。宗教顯然不是為疲勞堆砌而存在。宗教是為了回答問題而存在:「是誰創造了世界?」「這個世界有神嗎?祂是誰?」「我是誰?」「在出生以前,我又是誰?」「我們為什麼懼怕死亡?」「真的有來生嗎?」
對世界的解釋,對生命的思考,是共同的特質。原始初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,卻又難以解釋與理解,向前追溯,或者向後推論,都無從得解。然而軀殼形體的痛苦,卻又喚醒精神的本能召喚,召喚答案,召喚超越生命的可能。對生物的觀察,產生了輪迴的概念;精神上的本能,又產生超脫的希望,修練的方法隨之而來。人對於未知的害怕,出於生物的自保;但渴望征服或理解那團迷霧,進而發散出一個又一個的解釋,對於出生以前,死亡以後,以及更重要的:在生死之外的選擇。
吾人有身,有身為累,所謂宗教家的情懷,即是救難於世的情操,有形而上者如飛升涅槃;有形而下者,如勸世、對善惡的堅持。宗教,或就是人類的社會,透過儀式的提醒,予物意象,象徵提醒與規矩、期待與祝福,緊密貼合於生活,呼應著人的一生,揭示著外在的物質,是為點醒精神,更為昇華性靈。因此宗教不是疲累與堆砌,而是召喚,對時代、生命、宇宙的問題,召喚答案。
大廳中間有宗教建築的模型,形態各異,卻都有著向上仰望的特質,比如夏特大教堂的尖塔,就有三十五層樓之高;而耶路撒冷的聖石廟,八角形的拱頂象徵了天堂。建築,是人類汗水的成績,隱含著對真理的追求,對上天的呼告。
博物館也陳列了台灣人的信仰:敬天、崇祖、感恩、福報。在我們淵遠流長的文化長河旁,已沖刷掉無數的物質,在靈動的水波中,卻仍反照出永恆的價值。不只是知識的,不只是教條的,可以洗掉塵世的隱蔽,召回放失的本心,在追求精神超脫之際,依然願意在人世間,投入宗教家的情懷。
「愛是我們共同的真理,和平是我們永恆的渴望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