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聽覺會痛〉
拔牙最可怕的不是觸覺,是聽覺。
人說「牙痛不是病,痛起來要人命」,這種椎心刺骨的侵略,非得要親身涉險才能體會。之前已經潛伏了好幾天,至今遺毒猶存,要徹底光復恐怕不容易。
七月七日,尼伯特颱風蓄勢待發,我一手捂著下巴,一手去拆普拿疼,眼睛不住地瞄向窗外,暗道這無風無雨,天朗氣清,真有新聞上講的「數十年最強首颱」、「颱風眼小而清晰,慎防強風豪雨」這般誇張嗎?心理預期往往是嚇出來的,也就姑且抱著放假的心情相信。下班時,沿路的玻璃上都封了個大叉叉,當時僅有細雨飄散,卻好像一個個警告標語,用力呼號著要行人走避。
但我不能回家。
兩天前趁著下班,到公司隔壁的牙醫診所求診,不料牙痛是民族的共同傷痛,這得排到星期五晚上,只得鴕鳥般再忍忍;昨日上作文課時,當真是痛得牙癢癢的,說刻骨銘心的痛,太不準確──「蛀到神經的痛」比較科學。手起機落,預約了另一間晚上的門診。
颱風也逼得越來越近了。
颱風也逼得越來越近了。
說實話,我原先沒料到要拔牙,進X光室的短短一分鐘,萬籟俱寂,身上穿著厚重防護衣,霎時間如暴風雨前的寧靜,防護衣也像玻璃上的叉叉,警告病人此地不宜久留。
醫師是一位溫柔的女子(從聲音判斷起,外觀上除了是正常人毫無特徵),就像播報氣象的主播一樣,指出蛀牙與神經的相對位置,建議我拔掉三顆牙:「這都是智齒。」心裡一涼,我鎮靜地詢問醫師風險跟術後恢復。
「牙根有點彎的話,不排除有斷根的風險。」
「斷根會怎麼樣?」
「就要慢慢挖出來,我還是會小心挖,盡量避免斷根。」醫師說:「如果比較嚴重的話,會幫你縫,下星期再來拆線。」
「好」我無比冷靜地點頭:「那就拔吧。」
診療椅前就是一臺平板電視(大概有四十吋吧),記者百無聊賴地跑去體驗難以行走的九級風,藉以恐嚇觀眾。跑馬燈閃現著「桃園市明停班停課、宜蘭縣明停班停課、花蓮縣明停班停課……」我上身微微前傾,總算看到「北北基最快20:00宣布」。明天能否放假,成敗在此一舉,深呼吸一口,心想:「來吧!」
診療椅緩緩放平,我就像一座小島,被敵軍先鋒佔領的孤島,大咧咧地躺臥在無人的大海上。「等一下會有點刺痛、腫腫的感覺都很正常,稍微忍耐一下喔。」我腦中閃過無數畫面,想著颱風挾狂暴之勢襲來,是否要疏散偏僻民眾呢?這才只是施打麻藥。醫師:「麻藥只會阻斷痛覺,但知覺還是會有喔。」強颱之際,疏散雖能人身安好,但返家還是要面對滿目瘡痍。
待到陣陣麻意來,嘴巴無助地大開,醫師開始用力地撬我的牙齒,下猛力的撬、狠命的撬、狂撬──「不行……太硬了,可能要把牙根切開。」靜默了數秒後,「咿──」的聲音清晰可聞,你知道的,就像電鋸那種聲音。說實話,其實不怎麼痛(稍微觸碰到神經一點兒,是有點驚嚇),嘴裡又一直有被注水的感覺,頓時風雨滿天、天昏地暗。我緊閉雙眼,卻一直有涼水濺到眼角,真如陣陣強風,攜家帶眷的猛烈吹襲。醫師切切割割,轉悠了半天,稍歇說道:「等一下會有『啪』的一聲,你不要緊張……」話音未落,就是「啪」的好幾聲。彷彿颱風撞上陸地一般,新聞不總是說「強颱OOO結構受到陸地破壞,現已減弱為中颱」嗎?在最大的一聲「啪」之後,我明顯感受到缺了一塊:「成功了嗎?」口齒不清的我問,「拔下來了,」醫師說:「但是有斷根,要挖。」
哇,醫生您真是太冷靜了。風險說來就來,簡直像一樓淹水猝不及防。認命吧!醫師又開始用力地挖。此時應是宣布放颱風假了,隔壁的助理跟醫師開始聊起明天放假跟值班與否。這位溫柔的女醫師,一旁的助理,就在這座孤島的上空,離我不到半米遠,拿著管子夾子鑷子還是斧鉞刀劍槍械對著我的牙根,一邊若無其事的閒話家常。
「聽說OO要離職了誒。」
「真的嗎?他不是跟著黃醫師在學,學了很多東西嗎?」
「咿──」
「放輕鬆。」
「哪一個黃醫師?」
「給我夾子。」
「你們明天就休診嘛。」
「小一點的夾子。」
「沒有,還是要看明天的風雨決定。」
「他的牙根一動也不動,」醫師說:「可能要再切開一下。」
「再忍耐一下就好喔,比較硬,我只能一片一片切開拿出來。」
「嗯。」我心想,這也太硬了吧!怎麼處處受阻,看來敵軍不是馬謖,更不是吃素,這安營扎寨的工夫著實了得,早已打造了固若金湯的碉堡,任是尼什麼特的颱風也無法撼動一絲一毫。
兩軍交戰,狼煙消停。醫師溫柔地邀請我觀賞我的牙齒。我一轉頭,差點沒嚇到奪門而出。半片血淋淋的牙齒,以及約莫四五片細碎的殘骸。「你看,牙根這裡是彎的,所以才會這麼難拔。」
收拾殆盡,醫囑緊咬紗布、冰袋冰敷,下周拆線,順便拔另一顆。
我木然地看著電視上播報停班停課的消息,口不能言,心想:這次颱風過境,得好好休息一陣子了!